当小贩。卖着他们辛辛苦苦学了一辈子的手艺,再得了那么些许微不足道的收入,就足以令他们眼角的皱纹都随之舒展。
谢禾有些疲倦地阖上了眼睛,好像初入繁华之地的旅人,连轴转了许久,到了晚上,所有的疲倦又全都一同涌了上来。
最是人间烟火气啊……
叶澜沉默良久,道:“广平……比江南那边都还要繁华些。”
他们不可思议,从南方远道而来的行商也难以置信,离广平郡不远的隔壁州郡,乃至是幽州的州府过来游玩的人在看到这种欣欣向荣的场面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日是谢禾到广平的第三天,他一想到待会儿自己将会做出什么事,心情的复杂就难以压制住。
五月初五,也是端午时节。
谢禾等人被二虎领着前去护城河边,那儿人山人海的,此次就还带有随从和护卫一并跟着。
说是人山人海都有些低估了,分明离开始还有小半个时辰,龙舟仍在陆陆续续地运过来,健儿们正在岸上热身,而河岸边就已经是掎裳连袂了。
沿河叫卖的小贩也不少,喊着瓜子花生和饼子,还有自家卤的吃食,又有各种消暑解渴的饮子,嘴上吆喝着人挤人到底热得慌,或是待会儿加油助威时也可以润润喉舌。
因着最开始他们就没有买高台观看的位置,所以也只能是在人满为患的地方挤着。
随从想要去为谢禾交涉,买一个好点的位置围观,却被谢禾给制止了。
他只想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心情,来体验这一次官与民同乐的龙舟竞渡。
之后不出谢禾的所料,他们看到了幽州将士的强大,勇猛,北方胡人的探子知道,诸侯王们的探子知道,各方势力全都看到了广平秀出的肌肉。
没人会再把这里当成鼓鼓囊囊,随手可拿取的钱包,每次跃跃欲试着想要冲它伸手时,都必须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这一口钢牙给生生咬断了手。
谢禾已经懒得在意其他势力的看法与争端,他静候着龙舟竞渡的结束,然后选择走向自己仕途的终点。
鼓声敲响,谢禾听着南家父子宣告盛会结束,等着行人们陆陆续续地远去,然后径直去拜访传闻中的郡守。
郡守南元有两子,但是风头正盛且常常出面的都是幼子。他不觉得能有如此心计的士族会是宠爱幼子宠得失去理智,所以在幼子尚且只有几岁的年纪便为其造势、积累人望。
最有可能是,那个孩子的能力远比外人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思及此,谢禾的心情更复杂了几分——后继有人确实比什么都强。
而接下来的会面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甚至是比一开始的猜想还要令他错愕。
……
谢禾终于得见这位冉冉升起新星的真容,哪怕是以闯入人家家宴这般冒昧的方式。
郡守夫人朝他笑了笑,先一步告退离去。几人的护卫也都退到了高台外面守着,在场便只剩下了南家父子,一个外族小孩,还有他和叶澜二人。
然而在和南元的交谈之后,巨大的失望涌上谢禾的心头。
眼前之人全无预想中的惊世之才,其言谈见识,也似乎担不起往日那些令他神往的惠民政绩的名声。
对方的长子游离在交谈中,眸光微微怔神。倒是对方的幼子却睁着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打量着他,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谢禾的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某个荒谬的猜想在他的心目中缓缓成形。
他转过头来去问小孩:“想必这位就是郡守的小郎君吧?”
南若玉也是一副恭敬的姿态:“小子南若玉,州牧唤小子一声阿奚就是了。”
“好一个神采奕奕,伶俐可爱的孩子。”谢禾忍不住出言夸赞,此话乃是真心实意,半点都不作假。
南若玉腼腆一笑:“州牧您言重了。”
随后又是长辈惯常的问答环节,问问他可曾读过什么书,现下学到了哪。
南若玉没想过藏拙,但也算谦虚,一般只说自己是浅读,不过了解一二,绝口不说自己是读过后就背诵下来。
叶澜听来都不由得大吃一惊,震撼于这样一个小孩儿竟然都已经看过这么多本书,而且还很有自己的见地,绝不是信口雌黄。
南元和南延宁虽不曾说话,但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在旁的外族小孩嘴角则是挂着浅浅的笑。
话题渐渐就引到了政事上边。
叶澜尚且不知主公这是何意时,又在南若玉的对答如流中渐渐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境地,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话赶话,谢禾就提及他最想知晓的事上。
他说起自己近些年来一直在以怀柔政策对待北方那些游牧民族,却没能取得最想要的结果,于是就问南若玉缘由。
这样的问政在年长的上位者和年轻的下位者之中不算少见,可偏偏被问之人有些太年轻了,但是在场几人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