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的芦花褥子亦是半旧。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薄被抵不住霜寒露重。他下意识撑起身子, 夜风登时兜进来,喉咙一阵发痒, 禁不住咳嗽几声。
闷咳,中气不足,显然是久病之人。
……他是谁?
“先生、先生!我听见您咳嗽了, 您睡得不好么?”
视线向窗外投去, 那处却空无一物。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记忆缓缓回笼。是了, 他自幼体弱, 父母早亡,只守着几卷古籍和一间小小私塾,得过且过地在村里做了许多年教书先生。
要说功绩, 他也教出过几个秀才, 都在各处承了他的衣钵,能够勉强糊口;要说聪慧的学生,他只教过一对姓谢的双生兄弟。
五年前, 边关告急。这对兄弟也是性情中人,当即放弃乡试投了军,誓要博个功名回来,从此便是杳无音讯。
几个月前,前线大捷,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回来……
就算当年有些口舌龌蹉,但他是做惯了先生的,向来不会与童孩执着于细枝末节, 现下只希望两人能够平安。
如此想着,谢迟竹将薄被再度盖好,又迷迷糊糊沉入了梦乡。
……
翌日,谢迟竹是被一阵激烈的拍门声闹醒的。
那木门破破烂烂,不用多少力气就能拍得吱呀响,门外是童孩兴奋的叫喊声:“先生、先生!有喜事,大喜事!”
“您猜猜,发生什么了?”
“哎,你干嘛打我!”
“爹爹说了,不许使坏让先生猜!先生呀,谢家那兄弟打胜仗回来了,当上大将军了!”
七嘴八舌热热闹闹,将谢迟竹吵得一阵头疼。
他靠在床头缓了些时候,才披衣起身,简单将青丝簪了。打开门,一群小孩子果然亲亲热热地将他围住,不少人都提前穿上了新衣裳,脸上笑得喜气洋洋,活像过年。
“先生,村长让我们带您去裁缝那扯布做衣服呢!大伙凑了银子,肯定给您做一身风风光光的!”
“裁缝那里来了一批城里的花样子,可好看啦!”
闻言,谢迟竹又是一瞬蹙眉。村里头的人大多朴实,要说风光,必然离不开大红大绿;最好是花花绿绿得让人眼睛都发疼,那就绝对风光得十里乡亲都羡慕了。
那样的“风光”,谢迟竹可不想要。但乡亲们毕竟是出于好意,他只能半推半就地带着走,脸上挂着柔柔的笑,先将几个孩子哄好了:“难为你们一早就将好消息带给先生,反倒是先生贪睡了。咳咳……不如省些料子,给你们再做点小玩意儿,如何?”
领头的孩子当即回绝,表情煞是认真:“哪里能要先生的料子!”
谢迟竹笑道:“也不能白白占大家的便宜。”
村中就那么几步地,不多时,一群人便到了裁缝家门口。
谢迟竹抬手叩门,里边很快传来动静,裁缝来开门时还急急忙忙喘着气:“天哪,这群小霸王过来居然都没动静,还是谢先生拿他们有办法!”
“谬赞了。”谢迟竹抿唇,跟着裁缝进了屋,又将声音压低,“我听闻从军的谢家兄弟要归来,可是有这件事?”
“……是有这回事。”裁缝本转身去取料子,听见这话竟然踯躅了一下,“也不全对,小孩听话都只听一半。我给先生端杯茶,咱们坐下说。”
“只怕茶水沾湿了布匹。”谢迟竹眸光微动,“你我毕竟都与童孩不同,不妨直言。”
裁缝背影一僵,强笑道:“我不过是害怕先生病体不能久站。哎,那咱们坐下说!”
样布递过来,果然以鲜艳的色泽为主,红色惹眼,活像哪家大姑娘要嫁人。谢迟竹垂眼看着,又听裁缝开口:“这次啊,要回来的是谢家的哥哥。他领了官衔,肯定不会少了先生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