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好手段。”男人形容憔悴的厉害,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沈菀不敢细看的痛楚。
“让菽儿认赵玄卿为父,既堵了悠悠众口,又狠狠羞辱了本王。臣,当真是佩服。”
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沉水香气,这味道比往日更重,带着一股洗刷不净的血腥余韵。
他来之前,定是开过杀戒了。
皇城司的暗桩午后曾来禀报,摄政王退朝后,径直去了大理寺狱。
看来,咱们这位大理寺卿,倒是越发懂得如何做官了。
周不良此人,大衍第一酷吏,心思狡诈如狐。
他专挑些作奸犯科、却又背景深厚的纨绔囚着,一旦听闻殿下心绪不佳,便适时地将这些“乐子”献上。
既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得以名正言顺地泄去心头怒火,又替他清除了些既扎手又碍眼的麻烦,自己还能落个秉公执法的名声,一举数得。
也亏得周大人精心准备的“薄礼”,赵淮渊现在还能保持理智的站在沈菀面前。
换做以前,早就开始发疯了。
沈菀迎上男人幽怨的目光,语气尽量遮掩着心头的平淡疏离:“王爷言重了。不过是寻个由头,堵住那些大臣的嘴罢了。难不成,你还真想日复一日地同他们在朝堂上扯皮?总归是件烦心事,早些妥善解决,对谁都好。”
“小事?”赵淮渊蓦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那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事关菽儿的身世,关乎他究竟认谁为父!菀菀,你当真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唤了她旧时的昵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菀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强撑着与他对视,试图从他眼中寻找往日的温度,却只看到一片被伤害后的荒芜。
“沈菀,”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告诉本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菽儿尊我为父?”
赵淮渊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她轻易糊弄的少年,沈菀话语里的敷衍和虚与委蛇,他听得清清楚楚,也痛得明明白白。
沈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真相只会刺激赵淮渊。
她只能避重就轻,用儿子的安危来做挡箭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可王爷确实是菽菽的生身父亲,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只要江山稳固,菽儿能平安顺遂地长大,认谁的名分,又有什么要紧呢?这样……不好吗?”
赵淮渊深沉的目光望进沈菀的眸子里,那目光像是要一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看清里面是否还有一丝对他的眷恋。
他所有的怒火、不甘、怨怼,在对上沈菀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哀伤的眸子时,竟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为无尽的疲惫与荒凉。
男人喉结滚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被强行压下,堵在心口,闷得发疼。
蓦地,男人转身,玄色的王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沈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了下来,心口的位置,泛起一阵阵迟来的、细密而尖锐的酸疼。
十日后,太庙,新帝名讳入玉牒,于太庙举办祭祀大典。
香烟缭绕,编钟悠扬。幼帝赵菽身着繁复的十二章纹冕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在礼官抑扬顿挫的唱喏声中,向赵家皇朝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沈菀端坐于侧后方的太后宝座,凤冠垂旒,神色肃穆。
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掠过殿中躬身侍立的文武百官,实则将每个人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